那根血色代码在李长生的左眼里,像一条被剥了皮的活蛇,扭曲成一团死结。裴铁鸢的身体还在半空,粗糙的骨甲边缘已经被空间风暴的吸力扯出细密的裂纹,随时会被绞碎。
时间在超载的窃天体视野里被拉得极长。
李长生的脑仁深处像是被揳进了一根生锈的铁钉,狠狠搅动了两圈。高频算力的负荷让他的心脏出现了短暂的停跳。他没有闭眼,强忍着视神经即将崩断的撕裂感,用意念死死咬住了那根最不稳定的物理坐标乱码。
计算,拆解,强行拨弄。
只在千万分之一个弹指间。
借着曲幽幽毒瘴的极其微弱的掩护,他将那根底层锚点,生生往右侧平移了三寸。
狂暴的吸力旋涡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倾斜。
裴铁鸢原本必死的轨迹瞬间落空。她的身体擦着那道肉眼看不见的死神镰刀,重重地砸在发黑的泥土上,顺着惯性翻滚出丈远。
而那个刚刚踢出一脚、身体尚在半空的心腹,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。收势不及的他,因为吸力的陡然偏移,恰好一头撞入倒卷而来的风暴中心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只冒出一半,就像被人用铡刀咔嚓剪断。残缺法则碾压下,他连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没能催发出来。心腹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,接着像是一块被塞进磨盘里的豆腐,瞬间被错位的空间乱流绞成了一团散落的血沫。
几滴带着温热的血浆溅在李长生的破布衣襟上。
他佝偻着背站在原地,垂下眼皮,嘴唇微动,吐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冷酷气音:
“既然脚滑了,就自己去填那条缝吧。”
法则篡改的代价如期而至。
左眼的微血管在超频运转后大面积崩裂,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逼近了渗血的临界点。绝不能在这里暴露异常,否则陈玄鹤的折扇下一秒就会切开他的喉咙。
李长生膝盖一软,整个人像是被眼前生生绞成肉泥的画面彻底吓破了胆,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,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惊恐尖叫。
他手脚并用地往后仰倒,连滚带爬,刚好扑在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裴铁鸢身上。
两人在烂泥里滚作一团。
“死人了!躲开——”
李长生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双臂,像个被吓疯的普通凡人一样拼命挣扎。他借着这股慌乱的掩护,将脸颊死死贴着裴铁鸢的后背,极其自然地用对方粗糙厚实的兽皮衣领,狠狠蹭去了自己左眼角即将溢出的血迹。
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裴铁鸢耳边不断回荡。听起来完全是劫后余生者的生理战栗,实则完美掩盖了他因高维规则反噬而濒临透支的虚弱期。
曲幽幽蹲在不远处,指尖死死抠住掌心,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,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对主人的担忧。
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老六!”几个裂谷血鬣的佣兵本能地往后倒退,死死盯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、却连一点肉渣都没剩下的空地。
陈玄鹤仅剩的左手猛地攥紧干瘪核桃,骨节泛白。他快步越过人群,铁青着脸停在距离裂隙两步远的地方。
没有半句废话,他直接从腰间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黄铜探查法盘,灵力疯狂注入。他不信这是什么狗屁意外。能在毫秒间改变空间风暴的轨迹,绝对有人暗中动了手脚。
法盘上的阵纹亮起幽绿的光。
但这里是荒芜裂谷,天道残缺的盲区。
探查法器刚一启动,中心的那根灵磁指针就像发了疯一样,在残缺法则的干扰下剧烈摇摆,左右乱撞。
咔嚓。
不堪重负的指针当场崩断,报废在圆盘里。
什么都没查到。连一丝人为的灵力波动都没留下。
陈玄鹤死死盯着报废的法器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转过头,阴厉的目光在周围每一个人的脸上剐过。
那些被逼入绝境的底层散修,此刻正用一种诡异的、带着极度恐惧却又隐含绝望疯狂的眼神看着他。心腹的惨死,让这群耗材紧绷的神经到了崩溃边缘。只要他现在毫无证据地大开杀戒,这群人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原地炸营反咬。
“执事大人……”剩下的心腹战战兢兢地靠过来,握紧了手里的兵器。
陈玄鹤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的肌肉凸起一块硬疙瘩。他强压下满腔的怒火,将碎裂的法盘重新塞回乾坤袋,冷冰冰地吐出一句:“荒野莫测,天灾无常。算他命薄。”
天灾。
这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借口,成了此刻唯一能粉饰太平的台阶。
队伍失去了前排的探路者,陷入了死寂的停滞。
天色暗得比预想中更快。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迷雾的浓度呈指数级上升,视野可见度已经被压缩到了不足三尺。空气里的温度低得能把呼出的哈气瞬间冻成冰渣。
陈玄鹤深知此时强冲必死。在这种彻底剥夺五感的环境里,连他这个筑基期都可能随时踩进裂隙被绞碎。
“就地扎营!”他恨恨地挥下手臂,指了指旁边一片稍显空旷的枯林,“把防御阵纹铺开,谁敢乱跑,格杀勿论。”
营地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迅速成型。为了不引来未知畸变体,没有人生火。这场因减员带来的被迫停滞,悄无声息地为即将到来的高维暗杀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物理温床。
同一时间的千万里之外。
南疆,毒龙潭深处。
粘稠的紫黑色毒瘴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。
凤舞瑶斜靠在白骨王座上,暗红色的纱裙半褪,露出大片布满诡异刺青的肌肤。突然,她毫无预兆地弓起脊背,十指死死扣住王座的扶手,指甲生生在坚硬的骨骸上抓出十道深槽。
“呃——”
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,她心窍里的万毒伴生蛊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,发疯般地撞击着她的心脉。
那是一丝只有这只蛊虫才能捕捉到的特殊波段。那个男人强行调动窃天体微调裂隙时,外泄出的专属死劫气机。
伴生蛊的致命共鸣,化作一波接一波欲火焚身般的剧痛,顺着她的奇经八脉疯狂游走。凤舞瑶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,脸色却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。
“教主!您强行压制反噬,会乱了道基!”一名满头银发、杵着蛇头拐杖的老长老从瘴气中匆匆走入,大声阻喝,“为了一个死在界外的散修,随意调动全教人马,这不合规矩!”
凤舞瑶没有抬头。
她强忍着骨髓里犹如万蚁啃噬的痉挛感,缓缓直起腰。
一道暗红色的气劲猛地从她指尖迸发。老长老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动作,就被这股气劲硬生生掀飞出十几丈远,重重撞在石壁上,大口吐血。
“老东西,教你规矩的人死光了吗。”
凤舞瑶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疯魔。她随手抹去嘴角的血丝,猩红的眼尾死死盯着中土修仙界的方向。
“传令下去。开启跨域锁灵阵。天黑前,本座要横渡修仙界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”
南疆的各方势力,因为她这一道铁血军令,彻底陷入动荡。
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荒芜裂谷。
枯林边缘,李长生被故意分配在营地最外围缺乏防御阵纹的泥沼死角。他盘腿坐在简陋的破布帐篷里,闭着眼缓慢调息。
账外,风刮过枯树干,发出类似女人抽泣的尖锐怪音。
裴铁鸢蹲在几十步外的一处烂树根后面。
白天的死里逃生不仅没让她感到庆幸,反而让她浑身发冷。那个心腹被绞碎的画面,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脑子里。别人以为是天灾,但她的变异骨耳,却在吸力偏移的那个极短瞬间,听到了某种极其微弱、却又令人骨头发麻的诡异摩擦声。
那声音,正是来自那个废物散修跌倒的方向。
裴铁鸢伸手捂住右侧还在流血的惨白骨耳。残缺法则引发的剧痛让她不停倒吸凉气。
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底闪过一丝极端利己的狠色。
不管是装死还是真废,那个散修身上绝对有古怪。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法外之地,只要能抠出一点活命的底牌,她绝不介意再下一次死手。
她反手从绑腿里抽出一把涂满剧毒的骨质匕首。
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,她贴着发黑的草皮,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悄然摸向了李长生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营帐。
